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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儒學與儒教,文廟與武廟

 臺灣宜蘭縣的孔廟,在臺灣非常特殊。一般一縣僅一孔廟或未予設立,宜蘭則有兩座。孔廟祭典又與兩座武廟有密切的關?S,也是罕見的。這兩座武廟,一是宜蘭市的碧霞宮,祀嶽武穆王;一是礁溪鄉的協天廟,祀關聖帝君。

  全臺灣祀嶽王的,共七座廟宇,但每年嶽王誕辰及春秋二祭,行三獻釋奠大禮、跳佾舞的,也只有碧霞宮一處。該宮對此非常自豪,因其祭儀?S由仰山書院山長傳授,故與孔廟祭典關?S密切。在該宮總共99頁的〈簡介〉中,介紹其祭典祭儀就多達72頁。而且說臺灣光?禿笠死枷?攬諄蚱淥?廟宇要舉行三獻祭,也都會請該宮派員指導或赴其地演禮。

  協天廟就是受碧霞宮輔助而形成佾舞祭典的廟宇。該廟早期僅請道士法師公祭,以廟會方式辦理。1959年舉行釋奠禮,邀碧霞宮派員指導,發展迄今。有春秋二祭,由縣長主祭,儀式模仿文廟。

  本文即以這兩座廟宇為例,一方面介紹其與儒家、孔廟、儒教的關?S;一方面藉此討論儒家的宗教性組織、社會性組織在推動儒家思想教化上的作用;另一方面則也據以檢討明清以降,儒學朝儒教形式發展的趨向,希望能為儒學與孔廟研究打開一個新面

  一、宜蘭碧霞宮的例子

  我要談的第一個例子是宜蘭縣的縣定古??碧霞宮。

  據二○○三年一月廿六日該宮管理委員會印?u的〈簡介〉說該宮:

  (1)又名嶽武穆王廟,清光緒廿一年(1895)日人據臺之初,蘭民因不滿異族統治,矢志還我河山。(2)在進士楊士芳及陳祖疇鄉紳倡議下,籌建三年,於西元一八九九年仲秋落成。祈奉民族英雄嶽武穆王。為掩蔽日人耳目,取「碧血丹心望曉霞」之意,定名為碧霞宮,盼望早日?圖?光明。(3)本宮?袢?駒傅拿派?制度,敬拜嶽武穆王為恩主,學習?k忠孝節義的情操,講求的是奉獻精神以報答社會國家。(4)每位門生入堂之前,都需經過嚴格的品德審核,俟朔望日扶鸞稟告,依神諭分派予「鸞」:扶鸞問乩;(5)「講」:宣講善書;「經」以宗教科儀課予誦經禮懺法會。(6)或由全體門生與社會善士捐款,或舉辦賑濟等不同方面的修為,祈求風調雨順、庇佑國泰民安。

  本則簡介,我把它分成六段,分別作些解釋,以幫助大家瞭解這所非常特別的寺廟。第一段說該宮興建是為了拜嶽飛,以謀光?汀U饈譴?統的見解,廟方尤其如此主張。但因林確堂在《臺灣日日新報》,明治卅一年(1898)九月廿一日的〈還轅在即〉一文中曾提到:

  ……吾人去年五月赴任當地時,曾參拜過全島獨一無二的廟宇,即位於宜蘭西門街的嶽武穆王廟,廟的左右有連棟叫做兩廊,左邊是勸善局,而右邊是先賢的靈堂,本廟俗稱碧霞宮。……

  這個神廟是領臺不久,於明治廿八年十二月,由當時的西鄉廳長(南洲翁之遺子菊次郎)和守備隊長江村中佐提案而獎勵促成的……

  歲次丁酉,明治卅年五、六月間本地連日豪雨。當時上季的稻作正在弄花結實,卻面臨泡水的危機,萬民頓時陷入苦境。西鄉廳長眼見此狀,親身齋戒,拜神乞天放晴。是神民顯靈呢?還是乞求者的誠心打動天。連日來的豪雨果然停而放晴,五穀終於有了豐饒的收穫。為了答謝神恩,十一月正式建廟完成。第二年,明治卅一年,兒玉總督也動用預備金撥下四千圓,而官位從五位的判官木村篤氏新迎捐獻的紅色大香爐,更被視為寶物而被珍藏。其他如廟內匾額之一也寫上明治某年月日等,具有別的廟宇所看不到的日式風格。

  因此王見川在《宜蘭文獻》第廿三期中提出翻案,認為此宮並非基於民族大義而建,乃是在日本官方協助支持下興建的。後來林靜怡根據碧霞宮所提供的資料,寫出辨正文章〈再探宜蘭道教寺廟碧霞宮建廟源起〉,以再確認該廟創建時的民族氣節形象。王見川又作〈關於碧霞宮?兼答林靜怡之質疑〉回應。二文同刊於《宜蘭文獻》廿七期,一九九七年五月。

  考碧霞宮〈簡介〉說該宮建於光緒廿一年(1895),另外該宮於明治廿九年(1896)作所鸞書《治世金針》卷一已載:「本年春(1896),堂兄祖疇邀請同志,重興此舉,履蒙神聖示事,括及幽隱,於是鹹請設堂。蒙馬天將奏准,旨下令恩主武穆王下塵濟世,自四月望後開堂,而問症求事者踵若相接。……天運丙申菊月吉旦,鸞下沐恩校正陳惟馨盥水敬拜。」可見該宮至少已於1896年創建,倡建者有陳祖疇、陳惟馨等人。林確堂文中說該宮是在前一年(1985)由日人提案興建,時間固然較早,但嶽飛信仰非常特別,以驅逐異邦為特色,日人初據有臺灣,有什麼理由提議並獎勵臺灣人建立嶽王廟呢?何況無論是《臺灣日日新報》所載,或林確堂的〈本島人?信仰心善用?美績〉(《?_法月報》,一○卷四號)都是同一個人的陳述,未必足以據為典要。反倒是說碧霞宮源於割臺之際的民族意識,有較多不同來源的資料可印證,因此我認為仍以廟方說法較為可信。

  〈簡介〉第二段說該宮為進士楊士芳及陳祖疇鄉紳倡議籌建。這兩人都是臺灣鸞堂的重要人物。陳祖疇家中設有坎興鸞堂。同是宜蘭的士紳楊士芳,則為清同治年間的進士,欽點浙江省即用知縣,光緒間任仰山書院山長,熱衷於宣講勸善及鸞堂活動。光緒廿一年,他與貢生黃友璋、李紹宗等人共組「勸善局」,專門宣講聖諭,教化百姓,後擔任碧霞宮「總理堂講事」一職,並曾捐錢助印喚醒堂著作的鸞書《渡世慈帆》。其詩中有「親友邀吾行善事,前愆可補免生愁」之句。另在北港(石碇)福善堂的鸞書《醒世新編》中談到:「?_疆各鸞堂,皆呂翁大發婆心,啟人覺路。乙酉秋下凡,設玉清。偶逢姑蘇施濟堂、彭達新臨艋,登玉清請示飛鸞。呂翁諭該蟻上蘭邦,喚醒迷途,得遇楊士芳為堂主,先設集鸞堂」,可見於光緒十一年左右,就有了以楊士芳為堂主的鸞堂:集鸞堂。

  為什麼這幾位鸞堂的主事者會倡議興建碧霞宮呢?道理非常簡單,碧霞宮就是一種鸞堂。〈簡介〉第四段說碧霞宮「朔望日扶鸞稟告,依神諭分派予鸞,扶鸞問乩」,就是這個道理。

  扶乩扶鸞是古老的方術,魏晉即已非常盛行。但鸞堂的出現及流行,是很晚的事。清中葉時,大陸各地均有鸞堂出現,至道光庚子年(1840),由於「救劫論」的宗教思想出現,使得鸞堂蓬勃發展,鸞書大量問世,形成一個全國性的宗教熱潮。這股熱潮持續不斷,以致梁啟超已有「乩壇盈城」稱之。在這些鸞堂聖神所降的鸞文中,大概都是說:為了解消清末的大劫,唯一的辦法只有透過行善來挽回天心。此一論述,隨鸞堂運動的開展而深入人心,也使得傳統上以慈善救濟為主要工作的善堂紛紛與鸞堂相結合,鸞堂的宗教勢力遂越來越大。許多民間教派也接受了這種方術,用來作為人神溝通的宗教儀式。諸如道院、世界紅?d字會、一貫道,以及?_灣的慈惠堂以及各廟宇神壇等都是。

  臺灣鸞堂也就在這一波熱潮中興盛起來。依宋光宇的研究,鸞堂可分為幾個系統:陽明機所服務的鸞堂自成一個系統,可稱為「北派」,包括頭圍喚醒堂、淡水行忠堂、三芝智成堂、臺北覺修宮等。而「中派」以草屯惠德宮為起源,先分出鸞友雜?I社(後來成立武廟明正堂)和聖賢堂等等;?_南、高雄地區鸞堂系統不甚清楚,而澎湖的鸞堂則自成一個系統。王見川認為?_灣的鸞堂至少可分成三個系統:一是由宜蘭喚醒堂分香而出的新竹宣化堂、淡水行忠堂系統,二是新竹?蛻鋪孟低常?三是澎湖一新社系統。王志宇則發現?_中地區的鸞堂也自成系統,包括有清末至今的彰化三興堂系統和?_中聖賢堂系統。總之是數量繁多,系統複雜的。

  宜蘭地區除了楊士芳的集鸞堂和陳祖疇的坎興鸞堂之外,著名的還有新民堂、?a民堂、未信齋等。

  這些鸞堂,又跟書院書房關?S密切。例如:「新民堂」是李望洋、蔣國榮等人於光緒十六年(1890)創立。李望洋於同治十年中舉人,分發至甘肅省任知縣職,光緒十七年帶官回職,兼任宜蘭廳仰山書院山長。「醒世堂」創建時間不詳,但最晚自光緒十六年(1890)四月即在扶鸞濟世。該堂創始者有柯錫疇、胡鴻洲、藍瞻淇等。楊士芳、李望洋等人皆曾到堂請訓。「?a民堂」創立於光緒十四、十五年。該堂是陳氏家族所創,?先附設於家族的書房「登瀛館」中(又稱登瀛書院、登瀛堂書院)。登瀛書院?是陳掄元及其兄陳添壽於光緒三、四年間所籌設。該書院曾經延聘張鏡光等知名學者為師,分科文武,教授諸生。這個由家族書房所發展出的鸞堂總共扶鸞著作出三本鸞書,分別是光緒十六年(1890)的《化蘭全書》(又稱《蘭書善錄》);光緒十七年(1891)的《奇夢新篇》;明治卅八年(1905)的《龍鳳圖全集》。其中《化蘭全書》是現今所見?_灣最早的鸞書,楊士芳曾參與校正。

  楊士芳與李望洋顯然是關鍵人物。兩人先後中舉,聯名共同倡修文廟,捐修仰山書院、五天子祠,晚年主講於仰山書院,可說是一典型的儒士,但又都熱衷鸞堂。李望洋倡建「新民堂」,還充任該堂鸞生,其職務是「校正兼總理」。按當時《大清律例》,扶鸞活動仍屬非法活動,李望洋雖無官職在籍,但到底還曾任官,卻公然從事非法活動。甚而當時的知宜蘭縣事蕭贊廷還無所避諱地為新民堂著作的鸞書《警世盤銘》寫序,可見當時扶鸞之盛了。為什麼這些儒生那麼熱衷於扶鸞事業呢?道理仍然很簡單,因為鸞堂本來就是儒教。

  早在明治四十四年(1911),由日本「臨時?_灣舊慣調查會」所編寫的《?_灣私法》一書中,就將「儒教」列為各宗教之首,並定義雲:「儒教是孔子及孟子所祖述的古代聖王教義,內容包括宗教、道德、政治,三者渾然融合成為一大體系。」儒教所遵奉的經典包括詩經、書經、易經、春秋、禮記、周禮、儀禮;儒教最重要的人物是天子,他不僅是政治的中心,也是道德與宗教的中心。天子一方面以治國安民為奉事神明的要道,一方面以祭祀神?o及教導道德為統率國民的要義。其後不少人均用過這個定義去觀察臺灣社會,如昭和初年(1925)增田福太郎在訪問過宜蘭勉民堂、木柵指南宮後,在其著作《?_灣本島人?宗教》一書中,即反對丸井圭治郎對鸞堂的分類,而認為鸞堂乃盛行於儒流好學之士的結社,並逕稱之為「儒教」。確實,清末及日據時期鸞堂的主事者與鸞書所呈現的價值觀、宗教性格,均與民間教派不同。他們非但不是小傳統,反而是地方的精英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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